走出生命认知误区 理清中医发展思路

张其成

（北京中医药大学）

　　1982年召开的衡阳会议明确提出：突出中医特色，是发挥中医药优势、发展中医药事业的根本指导方针；大力加强队伍建设和机构建设，是发展中医药事业必备的物质基础。实践证明，当时衡阳会议所确定的中医医疗机构、中医高等教育机构的办院方向、办校方向、培养目标，都是符合我国中医药事业发展实际的。然而25年来中医在发展过程中，由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面临西方科学文化的强烈的冲击，中医界、科学界乃至社会各界对中医学的科学性问题产生了怀疑，年轻中医信心不足，老中医忧心忡忡。在中医药的教学、科研、临床、管理的实践中，衡阳会议所确定的中医发展方向正在有意或无意地发生偏离，今天中医药学面对生死存亡的危机。笔者认为当今的首要问题就是突破固有思维方式的框框，突破西方科学文化的包围圈，走出生命认知误区，理清中医发展思路。

　　误区1： 只有搞清楚物质结构才能揭示生命的秘密，中医药学应加强“实质”研究。

　　发展思路1：突破物质决定论、基因决定论，重视关系实在，重视功能作用，走功能关系与物质结构并重的发展之路。

　　从某种意义上说，现代科学在于通过探索事物的物质结构以揭示事物的规律。先不说“科学”的各种定义，仅就16－17世纪欧洲 “科学革命”之后的“科学”而言，它必须具有以下基本特征：逻辑推理、数学描述和实验检验，也就是具有客观性、定量化、可重复性。随着分子生物学的长足发展，人们普遍认为：只要搞清楚生命的物质结构——人的遗传基因，就能揭示生命的规律。一个人的健康、疾病、特性和行为，乃至以后的社会地位等等都是由基因决定的。
　　受这种思路的影响，多年来中医科研课题主要关注于寻找中医药学的“物质基础”上，如各种“实质”研究——五脏的实质研究、经络的实质研究、证的实质研究，还有中药的有效成分研究，并获得了各种科研基金的资助，然而经过多年的研究，结果却令人失望。中医药学无论是名词术语还是临床方法，都很难找到“物质基础”。中医理论概念如阴阳、气、脏腑、藏象、经络、证，往往是抽象的、多义的、模糊的，很难用实证实验、分析还原的方法，找到这些概念的物质结构。于是中医的科研陷入了一个悖论：那就是以现代科学、现代医学的实证、实验方法既能证实中医概念的科学性，又能证实中医概念的非科学性。从而陷入中医科学研究二律背反的学术怪圈。

　　让我们关注一下现代前沿哲学和科学进展，也许可以受到启发。目前哲学界出现了从物质实体到关系实在的学派，科学界也出现了非基因决定论：即在特定的生理过程中存在着基因与环境的非线性相互作用，基因的表达可因环境变化发生构像变化，基因的同样序列可能在不同条件下合成不同蛋白质。人类在相当程度上是文化和环境的产物。正如美国塞莱拉公司董事长兼首席科学家艾特尔所说：“人比所有的基因要复杂得多，就像社会比每一个人要复杂得多。人的生理系统建立于基因与环境之间极为复杂而巨大的相互影响上”

　　中医从一开始就不是探讨物质结构的科学，它走的是功能、关系的路子。中医对人体生命的认识可分为三个层面：“形”“气”“神”。“形”就是形体，就是《黄帝内经》中所讲的“解剖”，这是有物质基础的。“气”的层面就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是一种功能关系。“神”的层面包括 “心神”“神明”，是无形的，与人的潜意识有关。这三个层面中，中医最重视“气”与“神”，最轻视“形”。这和西医恰恰相反。在“气”和“神”的层面是难以找到物质结构的，但它恰恰是中医的精华，是中医的特色。所以中医要发展，千万不能丢掉这些精华。

　　误区2： 只有找到共性的、客观的规律才能揭示生命的秘密，中医临床很多不可重复，主观性、随机性太强。

　　发展思路2： 突破对抗性治疗束缚，重视调节自愈治疗，重视个性化治疗，重视不同学说流派，走调节自愈、个性与共性并重的发展之路。

　　很多人认为：中医临床主观性、随机性太强。不同的医生能开出不同的处方，具有不可重复性，个性化太强，很难客观化、标准化。因而要用现代科学的要求，寻找其共性规律，要开展客观化、标准化、规范化的研究。有人甚至认为中医的偏方，甚至是中医的药方，治疗的是个案，是个性，只有偶然性，缺少实验数据,不具普遍性，碰运气，瞎猫撞死老鼠。科学研究的是普遍规律、一般和共性。所以中医不科学。

　　这种观点显然是不懂科学哲学的表现。所谓共性与个性是一对矛盾，共性指矛盾的普遍性，是绝对的、无条件的；个性指矛盾的特殊性，是相对的、有条件的。矛盾共性与个性的辩证关系是指，共性寓于个性之中，个性又受共性的制约，共性和个性在一定条件下相互转化。

　　有人将共性与个性比喻成一组彩色铅笔，共性是书写绘画工具，都是铅笔，个性是不同颜色。我把共性与个性比喻成一棵树，共性是整棵树，个性好比树叶、树枝。每片树叶、每根树枝都反映整体的信息。

　　共性是重要的，但个性是基础，同样重要。因为人的认识过程总是由个别到一般，又由一般到个别，它是个性与共性矛盾的展开，不理解这一原理，就不能正确认识事物。

　　与西医对抗性治疗思维不同，中医主要是调和性治疗思维。西医的治疗目的是杀灭病毒、病菌，中医则是激发、调动人体自我修复、自我治愈、自我调节的能力。杀灭、对抗需要的是力量，是“硬实力”，是物质实体，这种力量和物质实体——药物当然是相同的、共性的。而调节、自愈需要的是“软实力”，是功能关系，所以可以用多种方法，比如针灸、砭石、汤药、导引，药物当中，不同的辨证思路，往往开出不同的处方，但却能异曲同工、殊途同归，取得相同的疗效。这是因为都能达到激发人体自愈能力的目的。

　　中医认为疾病主要原因就是人体功能的失衡，治病的亦即将失衡的状态、功能调节到动态平衡的健康状态。动态平衡不是阴阳的平等或平分，而是指阴阳的和谐，所以要“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阴平阳秘”“以平为期”，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医治疗学可以称之为功能调节学。如中医学五脏模型不仅提供了一套生命功能状态模式，而且提供了一套治疗疾病的功能调节模式。五脏模型采用五行相生相克原理，说明疾病在五脏之间的转移、传变过程以及疾病调治、康复的过程。该模型考虑到时间、空间、层次等因素，采用了多种调节方式，长期实践证明五脏调节模型在临床上是有效的，因而也是有意义的。

　　从哲学上来讲，中医崇尚个性，但也不放弃对共性的探求。活血化瘀治则的推出成就了异病同治的辉煌，中医、西医、不同专业的人士各展其能，多种疾病的治疗有突破之举。一大批此类新药的研制成就了中国很多有竞争力的企业。医药结合，演出了建国以来的中医发展历程中最绘声绘色的一幕。另外，中医之受青睐还在于中药的天然性，百草虽不能说全部无毒或低毒，但至少比那些化学合成药品的毒副作用要小得多，这对那些患有慢性病需要长期服药的患者尤其重要。药源性疾病不乏其例，人们不得不防。

　　因此，加强中医的各家学说、不同学术流派的研究，重视个性化治疗，重视个案，就显得尤为必要。

　　误区3： 只有提高中医的医疗技术，才能促进中医的发展，伦理道德与医疗技术相比是次要的，中医人文色彩太重，应当予以抛弃。

　　发展思路3： 加强中医经典学习，加强人文道德教育，限制中医使用西医，走以德为先，德术并重、人文与科学并重的发展之路。

　　重视中医的临床实践，无疑是十分重要的。然而不少人认为中医医疗技术手段简单，疗效慢，效益差，于是大量采用西医诊疗技术，中医本身的诊疗水平则逐步下降。

　　在中医教育方面，西医课程大量增加，中医经典课以及中医文化课反而越来越被边缘化。在中医科研方面，动物实验或用分子生物学方法造模，才是正统，而用符合中医思维特征的方法研究中医反倒成了异类，传统中医被挤在人不欲见的偏僻角落。

　　不少医院、不少医生在重视西医诊疗技术的同时，忽视中医人文精神、忽视伦理道德修养。近年来，医患关系紧张，医患矛盾激化，已经成为全社会普遍关注的热点问题，医生道德水准有所下降，社会对医务人员出现了信任危机。这种状况在中医界也比较突出，中医德术并重、德业双修的优秀传统、中医传统医德风范被轻视、被遗失。因此，制定中医医德规范，弘扬良好的医德医风，努力构建和谐的医患关系已成为当务之急。

　　生命是个复杂系统。事实表明，生活方式、环境、心理、文化等因素对健康和疾病作用巨大。整体综合、天人合一、人文与科技相结合，这是中医的重要特色，中医经典集中反映了这种思想。中医经典吸收了当时人文和科学最新的成果，因此学习这些经典，不仅有助于掌握中医学的知识体系，而且有助于学会中医学的思维方式、中医学认知生命的方法。
    有不少的人指出：中医学之所以不科学，就是因为中医经典以及中医临床中混杂了人文的东西，要实现中医的科学化、现代化，必须把这一些人文的东西剥离掉、扬弃掉。这真是一种天真的想法，中医的人文和科学内容是有机组合在一起的，怎么能剥离得开呢？假使真得剥离开了，把那些符合科学——形态学的东西留下来了，那是什么？充其量不过是最粗浅的医学——西医学的初级阶段罢了！
    再来看德与术的关系。中医历来讲究德业双修、德术并重，医德和医术是中医药文化两个相辅相成、不可分割方面。德以术显，术以德彰。德术并重、以德为先，是中医一大特色。纵观历代大医，无不具有利民悯世的情怀与美德，同时也留下内涵极为深远的中医医德论述。医德对于中医医生的医学知识技能及人格健康成长，对于有效地营造医学实践氛围，良好地解决医患关系，并最终解除患者的痛苦，都发挥着不可估量的作用。以“德”促“术”，通过提高中医药工作者医德水平，使中医药工作者能够自发地产生对自己专业的热爱，对患者之病痛犹如己生，这样无形中能够促使中医药人员认真钻研业务，努力提高临床水平，提高医疗服务水平，从而造福人民。

    大凡医技高超之人，多医德高尚，思想深邃，为人谦和、宁静，与人交往仁慈友爱，言语诚实可靠，待患者如亲朋善友，深受患者敬重、信赖，其人格魅力也让令人感动。而那些医德高尚的医家，基本上都是医技高超的人。因为他们急患者之所急，痛患者之所痛，总在想方设法提高医疗技术。中医医德是我国传统医学的宝贵财富之一，也是中医学能够健康发展并得以流传至今的重要保障，我们每一个医务工作者都应该继承下去，自觉修养，努力成为一个德术并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