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一五脏的配属过程
张其成
(北京中医药大学,北京100329)
摘要:五行与五脏的配属经过了一个从哲学到医学的转变过程。就哲学而言,则经过了从古文经学到今文经学的变迁:木、火、土、金、水五行,古文经学分别配以脾、肺、心、肝、肾,今文经学分别配以肝、心、脾、肺、肾。就医学而言,又经过了从《内经》前医学到《内经》医学的演变。汉初马王堆医学帛书已有了五行痕迹,汉文帝时名医淳于意已开始运用五行分析病证,有了五行一五脏配属的苗头,但均还没有五行与五脏的系统配属。《黄帝内经》系统地记载了医学五行一五脏学说,其配法与今文经学配法相同,体现了五时一五脏观念。
关键词:五行;五脏;配属关系
中图号:R22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9—3222{2000}01—0016—03
五行一五脏的配属问题关系到中医理论的本质,然而,长期以来,无论是中医界还是哲学界对这方面的研究都远远不够,由此带来了中医科研中的种种问题,因而有必要引起足够的重视。
五行与五脏的配属经过了一个从哲学到医学的转变过程。就哲学而言,经过了从古文经学到今文经学的演变;就医学而言,又经过了《内经》前医学到《内经》医学的演变。
1 今、古文经学五行一五脏配属说比较
唐代孔颖达《礼记正义.月令疏》说:“《异义》云:今文《尚书》欧阳说:肝,木也;心,火也;脾,土也;肺,金也;肾,水也。古《尚书》说:脾,木也;肺,火也;心,土也;肝,金也;肾,水也。许慎按:‘《月令》春祭脾,夏祭肺,季夏祭心,秋祭肝,冬祭肾,与古《尚书》同’。郑驳之云:‘月令祭四时之位,及其五脏之上下次之耳。冬位在后而肾在下,夏位在前而肺在上。春位小前,故祭先脾;秋位小却,故祭先肝。肾也、脾也俱在鬲下;肺也、心也、肝也俱在鬲上。祭者必三,故有先后焉,不得同五行之气。今医疾之法,以肝为木,心为火,脾为土,肺为金,肾为水,则有瘳也。若反其术,不死为剧’。如郑此言,五行所主则从今文《尚书》之说,不同许慎之义”[1]。
文中的《异义》指东汉许慎的《五经异义》,“郑驳”指郑玄的《驳五经异义》,可惜两书皆佚。“欧阳”指今文《尚书》学家欧阳和伯。这段文字另见于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其卷四“肺”下注:“《五经异义》云:今《尚书》欧阳说……郑注《月令》,自用其说,从今《尚书》说。扬雄《太玄》木藏脾,金藏肝,火藏肺,水藏肾,土藏心,从古《尚书》说。高注《吕览》……其注《淮南?时则训》略同,皆兼从今古《尚书》说,而先今后古。许《异义》从古《尚书》说,《说文》虽兼用今古《尚书》说,而先古后今,与郑不同矣”[2]。
段玉裁注引用今、古文《尚书》五行五脏说,除了引用许慎、欧阳、郑玄等说法外(省略部分与《礼记正义》基本相同),还引用了扬雄《太玄》、高诱《吕氏春秋.十二纪》注、《淮南子.时则训》注,指出五行五脏配属有古今两派,列表如下:
表1今、古文经学五行一五脏配属
木 火 土 金 水
古文经学 脾 肺 心 肝 肾
今文经学 肝 心 脾 肺 肾
以古文《尚书》为代表,今文经以今文《尚书》为代表。就经学家而言,欧阳和伯为今文经学派,许慎为古文经学派,郑玄虽属古文经学派,但往往兼采今、古文两派经说。在五行五脏配属问题上,欧阳采用今文经说法,许慎和郑玄则兼采今古文两派说法,但在解释上有所不同。此外,扬雄采用古文经说法,高诱兼采今、古文两派说法。
若撇开汉代今、古文经学家的解释,仅就先秦文献而言,有关五行一五脏的配法,可以说除今文《尚书》外,基本上都是类同于古文《尚书》的配法,如《礼记.月令》、《吕氏春秋.十二纪》、《明堂月令》等。另汉代文献如刘安《淮南子.时则训》、扬雄《太玄.玄数》等也与古文《尚书》配法相同。今、古文经学关于五行与五脏的不同配法,从实质上看,乃是五脏与五时、五位配属的不同观念的反映。
五行一五脏一五时一五位的配属是“月令”学说的基本内容。《礼记.月令》记载:“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太薛,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太蔟,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天子居青阳左个,乘鸾路,驾苍龙,载青旗,衣青衣,服苍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1]。这里仅引用“孟春之月”前半段,《月令》接着依次列举仲春之月、季春之月、孟夏之月、仲夏之月、季夏之月、孟秋之月、仲秋之月、季秋之月、孟冬之月、仲冬之月、季冬之月共十二个月的日在、中星、日干、天帝、天神、虫、音、律、数、味、臭、祭,等等。
这种配属观念,与《吕氏春秋.十二纪》一脉相承,如《孟春纪》卷首载:“一日,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其日甲乙,其帝太薛,其神句芒。其虫鳞,其音角,律中太簇,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其祀户,祭先脾……” [3]。
至于《礼记.月令》与《吕氏春秋.十二纪》谁更早出,史家尚未有公论。此两篇记述每年夏历十二个月的时令及其相关方面事物,并把各类事物归纳在五行相生的系统中。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皆源于《尚书.尧典》和《夏小正》。《尚书.尧典》还是言四时四方、四时中星,《夏小正》也只言四时,只言日在、中星、物候,不言口干、色、味,亦皆不言五脏祭。而“月令”、“十二纪”却在季夏与孟秋之间,提到“中央土,其日戊己……祭先心”,明言五行、五脏、五方,暗含五时。《月令》、《十二纪》五行、五时、五方、五脏配属表列如下:
表2《月令》、《十二记》五行、五时、五方、五脏配属
木 火 土 金 水
五时 春三月 夏三月 (中) 秋三月 冬三月
五方 东 南 中 西 北
五脏 脾 肺 心 肝 肾
2 《黄帝内经》以前医家五行一五脏观念
汉代初年马王堆医学帛书一般认为先于《黄帝内经》还没有系统的五行学说,但已经有了五行痕迹。如帛书《阴阳十一脉灸经》论阳明脉说:“是动则病,洒洒病寒,喜伸,数欠,颜(黑,病肿,病至则恶人与火,闻)木音则惕然惊,心惕,欲独闭户牖而处,(病甚)则欲(登高而歌,弃)衣而走,此为骨干厥,是阳明脉主治”[4]。其中“病至则恶人与火,闻木音则惕然惊”是应用五行土与木、火之间的关系解释疾病症状。这段文字另见于《灵枢.经脉篇》以及《黄帝内经太素.经脉之一》,只是个别文字略有出入,《素问.脉解》、《素问.阳明脉解》以及《太素.经脉病解》、《太素.阳明脉解》对此作了解释。可见汉初医家巳开始采用五行说,不过还没有五行与五脏的系统配属。
到了汉文帝时(公元前180年~前157年),名医淳于意已开始运用五行分析病证,并有了五行——五脏配属的苗头。《史记.扁鹊仓公列传》记载了仓公淳于意的25个医案,对其中论及的五行五脏说究竟是采用何种配法,研究者有不同意见,有人认为是古文经学配法,有人认为是今文经学配法,有人认为兼有今、古文两派。王玉川先生在《运气探秘》中对此作了深入分析,以其中4个病案为例,说明淳于意用的是今文经学配法。王先生的分析非常精当。不过从文字记载看,淳于意的医案毕竟还没有直接论述五行——五脏的配属,以至于后人才有古、今文配法的不同理解,如所引第一则医案,亦可以“肝金、脾木、肺火”的古文经学配法解释,即金(肝)气有余而制己所胜之木(脾),而侮己所不胜之火(肺),似亦有道理[5]。
总之,《内经》以前医家还没有系统的五行一五脏配属学说。
3《黄帝内经》五行一五脏学说
《黄帝内经》系统地记载了医学五行——五脏学说,其配属为:木一肝,火一心,土一脾,金一肺,水一肾。
其配法与今文经学配法相同,两者究竟孰先孰后?谁影响谁?对此,清代初期就有学者考证,认为今文五行说是从《内经》拿来的,如惠栋在《古文尚书考》中认为欧阳和伯之说本诸《内经》,此说不无道理。古文经学五行——五脏配法(“五脏祭”)与《内经》这种配法有没有关系呢?早在东汉时就有人提出古文经五行学说与医学无关,今人王玉川先生更是力证“五脏祭”以及帝王改制(改正朔、易服色等)、五德终始、三统循环与医学五行学说
均不相关[5]。
的确,古文经学的五脏祭以及帝王改制等属于儒家政治伦理范畴,而《黄帝内经》属于医家生命认识范畴,两者固然本不相关。但就五行而言,它已由一个表“五材”的实体概念演变为一个带有哲学意义的抽象范畴,它既用于社会政治伦理,也用于医学、生命学。从中医学形成、发展过程看,社会政治伦理等因素对医学的形成,影响十分明显。《黄帝内经》及中医理论体系带有浓厚的人文色彩,因此,经学五脏祭与医学五行五脏学说的关系是难以断然割裂的。
回过头再来考察一下《黄帝内经》五行——五脏学说。如前所述,五行——五脏学说实际上是五时一五脏观念的体现。据王玉川《运气探秘》统计,除明显属于后人增补的运气学说七篇大论和两个遗篇之外,在《内经》里系统地讲到四时十二个月(或方位)与内脏相关的,约有20篇左右,在《素问》与《灵枢》中的分布比例为3:l,而说法多有不同。大抵可分为四时四脏论、四时五脏论、五时五脏论、六时六脏论,八风八脏论,凡五类。
这五类中,四脏、六脏、八脏是学派争鸣中的一种过渡形式,在《内经》中不具代表意义,其中四时四脏只见于《素问.四气调神大论》和《素问.水热穴论》,以木、火、金、水四时分别配肝、心、肺、肾;六时六脏只见于《素问 .诊要经终论》,将1年12个月依2个月一阶段分为6个阶段,依次与肝、脾、头、肺、心、肾相配;八风八脏只见于《灵枢.九宫八风篇》,将立春开始的东北季风、春分东风、立夏东南季风、夏至南风、立秋西南季风、秋分西风、立冬西北季风、冬至北风,分别与大肠、肝、胃、心、脾、肺、小肠、肾相应。
《内经》最具典型意义的是五脏说,分为四时五脏与五时五脏两种。四时五脏是阴阳学派与五行学派开始融合的早期学说,五时五脏则是阴阳学派五行化的定型理论。
关于五行——五脏模型的特征、意义与不足,笔者在拙著《东方生命花园》[6]中作了阐述,并已另文探讨,此不赘。
参考文献
1 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M].北京:中华书局,1980.1352,1354
2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168
3 吕不韦.吕氏春秋.十二纪[M].见:诸子集成.第6册[M].北京:中华书局,1954.1
4 周一谋,萧佐桃.马王堆医书考注[M].天津: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28
5 王玉川.运气探秘[M].北京:华夏出版社,1993.94
6 张其成.东方生命花园[M].北京:中国书店出版社,1999.37 (收稿日期:1999—09—11)
(修改日期:1999—12—27)
Description 0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Five Elements and five Organs
Zhang Qicheng
(Beijing Universit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beijing,100029) . . ..
ABSTRACT: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the five elements and five organs were described in different ways in philosophy and in medicine.Within the domain 0f philosophy,the relationships were described in different ways in ancient studies 0i Confucian classics and in their modem studies.In the ancient studies,the five elements,wood,fire,earth,metal and water ,were believed to correspond to the five organs,spleen,lung,heart,liver and kidney respectively;while,in the modem studies,they were believed to correspond to the liver,heart,spleen,lung and kidney respectively.Within the field of medicine,these relationships were described in different ways before and after the book Neijing(The Canon of Internal Medicine)was written.Before Neijing,in the silk medical books found in Mawangdui Tombs,written in the early years of Han Dynasty,there was some mention 0fthe five elements. Later,Chum Yuyi,a well-known doctor in the years 0f Emperor Han Wen,started to make diagnoses using the five elements,indicating an early understanding of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these elements and five organs.But there was no systematic descrip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until Neijin, which recorded systematically these relationships,and the description was the same as that given in the modern studies of Confucian classics which firmly established and recognized these relationships.
KEY WORDS:five elements;five organs;historical proc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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