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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自述


张义尚(虚一子)师之遗作

   皖水余兆祖整理 承恩后学张利民(海印子)录
友人赵小田赠诗一首
赠虚一子
我爱虚一子,沉静寡言笑;身为富家郎,而无纨绔貌;
朴素任天真,超然淡怀抱。佛心与侠骨,贯以金丹道,
旁及医卜书,胥能中肯窍。问年未四十,努力犹深造,
会当臻玄奥,洞彻乾坤妙。
我于一九一零年降生,一岁丧母,并且一下地即赖姨祖母抚育,长养成人。我稚年体质孱弱,到了十三岁那一年,病五心潮热,盗汗骨蒸,几乎丧失了生命。业师邓少甫先生看到了我的身体太坏,讲了许多武侠奇士锻炼身体的故事,我因此知道身体可以转变,人定可以胜天,立志要努力与病魔作斗争。十四岁入高小,认识了王万森兄,知道他父亲是个拳师,所以翌年就拜在他父亲王鲁王旁 师门下学字门拳。经过两年的苦练,又结合做少林拳术的深呼吸法,身体得到了很大的益处;但从技击上面和内功方面说,我渐渐认识到斯功的不足,所以在我十八岁那年(1928)的秋天,由我岳叔谈有恒的介绍,列入周师之德门墙学金家功夫。我当时兴致很浓,虽然正读中学,又是新婚之后,但逢寒暑两假及短暂节日,家里可以不回,而师家是一定要去的。如是两年过后,周师见我之求学,心诚且切,方遂渐为我说深层功法,总计前后五载,才见到金家的全盘底细,至于内功、观想、悬空诸诀,则是到了1956—1957年间,才彻底明白。
当我在初中时候,已经看到了太极拳谱,赏识了它的高深;后来在上海读复旦大学高中部,一九三三年下期,学校请上海武术界到校表演,见到了武汇川先生与吴云倬先生推手,无限神往。三四年春,学校开始请吴云倬先生教太极拳,我立即加入学习,一年学完架式,又学推手、剑法、对剑、枪法,当时进步甚速,自感日异月新;不幸至三七年七月,中日战争爆发,遂与师隔,无人指点,歧路傍惶,又旁及易筋、形意。几至不欲再练太极,后遇郑曼青师,才扭转了我的认识。一九四二至成都遇李师雅轩,未得大益;四六年春复至成都,正式入李师门墙,并与师同住了将近两年,才将架子定型。可惜当时於松软一点有所误会,解放后又荒疏了十一、二年,至一九六三年,又才重新用功。由于对松软含义未透彻,虽然下了五年功夫,都是走了贫路。六八被逼停练,七零恢复,已不知过去之精勤。七四重到成都,弄清了一些关键问题,归来反复研究,又整理李师杂记与随笔,到现在才可以说是大彻大悟。想到师资的重要,因此写了上面的金家功夫二、三事,至于今后成就如何,则是以自己的主观努力如何为断了。
余学易筋经于涪陵黄克刚师,据云传功夫之某师,枯瘦如柴,全身薄皮包骨,简直不见有肌肉,但能胜重击,虽以铜鞭、铁杵重刺其胁肋,如着花岗石上,不留痕迹。其年龄若何,籍贯何许,不以语人,临去之时,一弟子送之,至一楠竹林休憩,弟子请曰:师远行矣,能将其秘密功夫显示一二否?师曰:我何能,不过练功精勤耳。随以手拊(fu,乃伸手指握物义)一楠竹之根干,只听咋然有声,由根部直趋梢巅,视之,竹裂直贯梢巅矣。又前行至一冶铁铸铧之厂,其弟子复请之,师以手指足趾着铁铧上作饿虎扑食式,既起,视其指趾着处,如齑粉矣。遂去,不知所之。
黄师传易筋经,共有三二式,其中如犀牛望月,翻铁门坎等,非有相当之膂力并关节柔轫力强者不易作,与五禽功较,多玉关锁以固两腰,降魔杵以练阴足乔 ,其拍打推揉须别行,练气功夫分九转,最后方是洗髓经,比五禽功更精深,惟导引姿式多而繁杂,不免有瑕瑜杂出之感。其入门礼神,用十二根香,十二支烛,十二付杯筷,以示十二年而功大成。黄师亦能身受重击,曾多次表演腹承汽车之重压。晚年境遇甚差,然犹寿八十九岁。
忆十四岁时,偶见《悟真篇》四注,购而读之,深信其义理渊深,登真有诀,无如隐语满纸、譬喻连篇,如入五里雾中,莫辩东西。后於一亲戚处见《性命圭旨》,喜其语意浅显,立赴书店购归,反复诵习。然节节变转,功候不明。终始大旨,卒莫了然。又约两载,方见《天仙正理》、《慧命经》、《金仙证论》、《仙佛合宗》等书,不禁大喜,以为道在是矣。然与《四注》等南宗之书对勘,则又格格不合,莫如所可。廿九之龄,始遇我道源老师,指个入处,(师姓银,四川铜梁人,直承涵虚西派,号道源,又学龙门派,号合宗、自著合宗明道集三册、明道语录二册、辑印道窍谈、三车密旨、九层炼心,普赠有缘,并同时发送其他木版道书善书多种)但於南派功法,不能汇通,总觉歉然。其后参师访友,历搜秘册,南北东西,并究合研,直至三十六之岁,缘遇周师明阳,方悟金鼎火符,非师不明,门派繁多,法各有异,若不分清来脉,混参混究,无异李戴张冠,必致凿枘(rui,榫子)不投。因又发箧(yie)详研,分门别类,随读随思,随思随录,前后十六载,始见精中之精,细中之细,纲领条目,融会贯通。於焉理明而心澈,心澈而不惑,而年亦五十又二矣!
夫成证一事,攒簇五行,盗夺造化,若师诀不真,即入门无路,师诀纵真而穷理未彻,则行持之际,异见奇闻,心无本柄,稍有变转,必疑贰自阻矣。且理不彻者,见必不定,见不定者,功必不力,则纵有所修,皆是浅尝,动静不续,等同儿戏,欲入混沌之窍,显先天之元者,难乎其难。(上摘自尚师《心气秘旨·附序》。)
人元之学,乃是三家相见,添油接命,不比讲静功者之仅似所紧灯芯,减少消耗,延长灯明之时间也。此种功夫,只要条件具备。不啻乘飞机以赴北京,安享其成,需时亦不多,然福德智慧难齐,此三丰祖有“需福德过三辈天子,智慧胜七辈状元方可为之”之语。因真正人元功法,究不易行,后来重读丹书,於闵真人《古书隐楼藏书》中,得知有虚空阴阳之事。此一功法,专在尽已以待人,曹真人所谓“形神虽曰两难全,了命未能先了性。”我辈福薄缘悭,周师之学既不能行,则此虚空阴阳之法,其唯一可践履之途径乎?总之道功之研究与实行,皆非易事,故明阳老师曰:“知道易,信道难;信道易,明道难,明道易,行道难,行道易,成道易;小成易,大成难。若使不难,则天下皆至人矣。”
吾友张觉人君,陈撄宁先生之弟子也,亦曾师事银道源老师,与我为同门,生平于丹书无所不读,然学而不行,至八十七岁时,下肢浮肿,神识渐昏,方悔过去之非,然已晚矣,戒之哉!慎之哉!
注:金丹人元之学,百日筑基,可增加六十岁之寿命,再行得药、结丹,则有三百岁之寿年,其以后之炼已、还丹、温养等事,则往往不是马上可以续行,须待机缘成熟,方能从事,时间长短,或数年,或数十年,俱不一定也。
当我阅读丹经的同时,也见到了《心经》,但不明白其含义;又屡闻人言,佛法无边,教海汪洋,难穷其底,故初无心深入。一九四零年冬,报载重庆道门口钱业公会请王恩洋居士讲《心经》,我当时在李子坝蜀华公司作会计,姑往听之。不料一听就吸引了我,虽然是每天晚上听讲,两地相距在八里左右,不分晴雨,我一直坚持听至圆满。当讲到观心不住的住心法时,我顿然悟到了在修定修性的功法上,道家的不彻底,也可说没有佛法的高明。随后又在同一地方,听了龚云伯居士,讲《普贤行愿品》,梅光羲居士讲《金刚经》,对佛法修心有更进一步的认识。代为银师发送道书时,又认识了农民银行顾徕山君,由他介绍我皈依贝马布达上师学佛法密宗。师为诺佛传承之传法弟子,已具证德(注:贝马布达上师为诺那、贡嘎二位活佛之弟子中得金刚阿奢黎灌顶可以代师传法之大德,修法之时,诸佛菩萨临,凡眼业净者皆能见之。),从之得到了观音、莲祖、五度母、五文殊、弥陀大法、金刚无量寿法、恒河大手印、入大园胜慧密修法等。一九四二年春调职成都,又遇到了根桑上师,从之学贫怒莲师头(man,髯下去冉加曼)勇、颇瓦法、观音大灌顶、大圆满前行次第法及正行、白哈拉护法。与此同时,值遇湖南陈健民居士从西康贡噶山闭关回内地,过蓉转赴乐山、嘉定,彼此相遇,于宝慈佛学社(根桑上师讲场),一见如故,我于居士,亦师亦友,斯后鱼雁频通者,几四十载有余。一九四五年冬,又从贡嘎上师领喜金刚大法灌顶,杜搓马护法。并与满空法师合作,译出喜金刚常修略轨。一九四九年春,於重庆再次遇贡师,从他领受胜乐金刚大法、嘛哈嘎拉、 吉祥天母合修大法,金刚亥母法 ,大圆满综合传承,恒河大手印、上师秘密瑜伽法、阿苏马善金刚、热呼拉三尊护法,并得到事业大手印亥母甚深引导大法。但我虽然承蒙诸上师的慈悲传授,对於大手印、大圆满与事业手印,还有未能豁然之处,幸赖苇见凡居士与秦仲皋居士惠我心地法门,陈新孜居士传我诺佛承大园胜慧不共前行;尤其陈健民居士传胜乐金刚下方口诀,韩大载居士赐恩海遥波集,韩大载与陈性白二居士为我印证大手印、大圆满之究竟义缔与及整个密宗之轮廓,使我得到了义无惑决定正见,铭感五内。
我稚年身体极坏,经常服药,家中旧有《寿世保元》,到了十岁以后,为了却病,经常翻阅,但始终找不着治病的规律;而幼年时的疾病虽多,总是由本地的老医姚礼唐先生治疗,少则一剂,最多也不过二至三剂就可以恢复健康。后来攻读科学,一般都有点鄙薄固有文化,尤其到了上海,有病都找西医治疗。因为学校校医,根本也就是西医,没有中医的。但是我有一次阴症伤寒,西药无数,经刘民叔中医师用了一个桂附重剂,真是药到病除。后来又一次伤风咳嗽,由西医治疗,咳剧治咳,咳已而痰诞涌盛;痰重驱痰,痰减而咳嗽转增,如此反反覆覆,久治不愈,改就江湾之中医与刘民叔医师治疗,亦效果不佳,致胸协痞闷,气郁干咳,昼夜不止,缠绵了两个多月。
时语文教授吴剑岚先生见我长咳不已,因介绍我去找他的中医老师梁少甫先生求治。梁潘州人,当时为上海三大名医之一,一般中医治病,诊费不过二角,最多一元二,如陆士谔、陆渊雷等当时名医;而梁之诊费,则是三元。但我经治后,真是如饮醍醐,一剂大效。后来也有一次,都是外面久治不痊,求他着手成春。因此我才对中医有了正确认识,并且不时购买中医书籍阅读。
我的语文程度较好,因与剑岚先生感情日深,无所不谈。先生原籍安徽之滁州人,先天甚高,诗词歌赋,出口成章,擅七弦琴,花卉瓴毛尤精,别具一种清淡幽远之致(注),又深通武术,於太极为汇川先生之高足,且研几性命之理,实践定慧之学,我在复旦近卒业时之两年亦自学中国山水画,且喜探幽访奇,於催眠术、心灵学等无不涉猎,与先生之性格多同,遂与先生成莫逆。谈到中医,先生 ,你如学医,并不难,须知中医书籍,虽浩如烟海,然伤寒温病,是两大眼目。治之有二途,一是从《内经》、《难经》、《本草经》、《伤寒》、《金匮》以至《温病》,从古到今,依是次之早晚而学;另一则是从《温病》入门,再由之上究金元以至仲景内难,逆时序而回溯,近人体质薄弱,一般多是漫病及其变病,故此法更为捷径实用。至於药性,以《本草三家注》为好。切脉贵在实践,初学只能由病验脉,渐久则能因脉测病,不可能一蹶即会。处方为画龙点眼之事,更关重要,处方与作文无异,善作文者,起承转合,条理井然;善处方者,君臣佐使,亦秩然有序,配置恰当。尤要博学多闻,增加一切有条理之知识,以为医用;若就医学医,能力有限也,我於是用先生之法以治之,由浅入深,由近及远,果能得心应手,事关功倍,至今以医为业,且於此间有当相医誉者,实先生之教导也。
个人在语文方面之诸师,如傅永举、文光斗为开业师,乃仅教识字讲解而已,九岁、十岁时,罗文芹(字泮甫)师教我写书读诵(类于吾推广之儿童中国文化导读),一年功夫,可抵两三年成绩,此与我后来之研究一切学识皆有影响,斯后则梁用于(月艇)与邓少甫先生皆对我之文章写作有所促进者,此间未能一一矣。
我於治病,不拘一家之言,外感以《伤寒论》《来苏集》《辑义按》《金鉴》《类方》 等为最要,《通谷伤寒论》、《温病条辩》、《温热经纬》、《时病论》、《广温热论》、《寒疫合编》、《世补斋医书》等为宗,亦参日本之皇汉医学,与的人恽铁樵、陆渊雷之著作。杂则以《金匮要略》、《金元四家》、葛可久、徐灵胎、傅青主、费伯雄、唐宗海容川、张寿甫纯等为据。在眼科上,因家父精眼科,余秉其寒热勿过,解表勿忘之法,以《审视瑶函》为主。妇科以傅青主、浓尧封、陈修园等为主。外科以《大成》、《正宗》《金鉴》、《全生集》等为主。又本地名医经验,如姚礼堂行生之於内伤杂感,外祖父谭仙舫之於脾胃肝病,亦多取之。其他伤科、儿科、针灸、与自然科学、哲学、逻辑、辩证论等,皆多所涉猎,尤其丹经、佛典、武术、气功之研究,能予医事以启发之处不少,此亦我之於杂病有不同於其他同道之治疗之缘由也。
我大约在十岁左右,见有为占时之述者,心即奇之。家中素有《卜筮正宗》三部,因祖父深信之故。十三岁时,又自购《武侯遁甲》,《梅花易数》诸书。占时术无准,易数用之有验。《正宗》初不尽解,又不敢问祖父(因非正业),至十四岁方通。《遁甲》较难,后来买了《大全》、《五种电》、《元灵经》、《烟波镏叟歌注》等,到了大学时间,才把它的起例弄懂,但随即置之,未作实验;要说比较懂得彻底,还是七四年遇到了霍斐然君,重新研究的结果。霍君通易象易数甚深,於来翟塘、杭辛斋俱有微辞。对奇门饶有兴趣,以《阴符经》释奇门,丝丝入扣,《阴符经》在过去即有人疑为唐、李签之所作,李曾作《太白阴经》,合遁甲究之,确不无蛛丝马迹之可寻。霍君又以易卦上坎下乾变 正卦互卦之象释刘伯温《烧饼歌》,亦若合符契。
总之,术数虽不见重於当世,然究是古代文化之遗,霍君现年不过四十而能有如斯前无古人之见解学识,确属难得。中国术数,奇门主地,大六壬主人事,与太乙占天,合称三式。太乙我未研究过,六壬之,我亦涉猎春中地盘、天盘,四课、三传,以发三传为最难,欲深入学习,须有《六壬大全》、《六壬寻原》、《六壬粹言》、《六壬日示 斯》、《六壬钥》等书,方有所依据。
此外地经风水阴阳二宅之相法,我早年最不相信,结婚之后,岳叔以《地理小补》、《辩证直解》示之,感觉别有圆地,怀着好奇心理,初学鲁(fan,王旁番)王师之法,次学樵仙陈师之法,又学肇修张氏、元极王师之法,至元极而臻其顶。师换星金口廖,确能贯通《辩证》一书而无惑 ,故师之门徒遍天下。其《伪法丛谈》、《地理辩证疏》、《三元阳宅粹编》等,亦流通甚广。元极师相貌奇古,於地学三元派玄空大卦、换星五行之法,探研四十馀载,发明之后,以之遍验廿四名坟之兴衰成败时节因缘,皆一一符合。与人论学,辩析是非,坚持原则,丝毫不相假借。然性仍谦虚,余与师仅相晤一面,晤时反询我对於形势之看法,余即以所知者告,师极然之。据冯藻光师兄弟云,有人来天昌馆(师开设之书局)谈地者,师时清理书籍,一面工作,一面高谈,直至来人惶恐佩服而去。师在地理这一术数中,殆亦可谓之权威者矣。
注:吴师精花卉翎毛,绘成所题之诗词尤超绝,我过去保有师之作品不少,可惜於六八年间全部化为乌有,至七七年底(即前此数日)师自动寄我条幅一帧,山石两丛,间以菊卉,其清淡超逸之姿,直是不食人间烟火之绝响,自题诗曰:萧萧落木石烂斑,云自悠悠水自宽;开到霜华谁识得,任他风看倚清寒。
虚一子诗抄:李雅轩师七秋寿诞邮祝三首
其一
太极技艺与道通,共中奥妙窈难穷;
形气神虚浅深别,松匀稳静外内融。
须知有着皆属病,岂若无为合天功。
最要惟是观师诀,一心密契造化同。
其二
道德崇高技入神,天矫行云游龙身;
有法非法吐肺腑,无象之象见天真。
妙悟能入大空定,高洁自守不忧贫;
数奇只缘卓识少,朝菌安知八千春。
其三
昔日锦城傍高门,化雨春风共晨昏;
亲眷聚居逾骨肉,道艺与析欣至言。
堪恨会少多别离,安能长时接清温;
惟愿吾师期颐寿,他日面谒究根源;
尚按:此三首有详注,已记入拙作《太拳会心录》中,此不多及。(九十自述至此)
《中黄督脊辨·序》
知非子 虚一义尚著
承恩后学 张利民 恭录
自来作佛道论衡者,非肤浅庸陋,搔痒不著,即成见先入,各执一偏。愚读健民先生《中黄督脊辨》,不特深入根源,揭露本真,远离浅偏之失,而且随破随立,交无上密宗整个修证之理法,和盘托出,如日丽中天,光芒万丈,俾学人歧途可免,依修有资,将来密乘大兴,已兆此矣。《天语》曰:“经,岂虚语哉!”
上自幼岁多病,既乏齐物乐天之智,常汲汲于死生之域,因之曾遍参丹经,历访高哲,冀得延命固形。后来转入密乘,一面深悟过去所见之陋,一面更惊佛法内容之深。但于两家异同之处,仍觉饶有趣味。贝马补达上师曾云:“世界宗教,首佛,次道。凡学道者,若得真传正授,修至相当功候,一经佛法融化,立证菩提,有不可以轻视者。”考我祖莲华生大士为密乘法王,其生平於外道诸法无不参学(见《应化史略》),不特无碍于佛法,而且益增其证德。盖能配无上之正见者,任学何种方法,俱是醍醐,所谓正人行邪法,邪法悉归正也。今健民先生亦以密乘大德,遍阅丹书,辩析幽隐,用以指引彷徨,嘉惠后学,与莲师愿行如出一辙,夫岂迂拘之流,与发心不普者,所可同日而语耶?此上所以读《辨》之后,欢喜踊跃,顶礼百拜,不胜为无量众生称庆幸也!
不学浅行雅,尤其关于无上密宗之精蕴,若与健民先生相比,爝火与日月之喻,犹觉过高也。但于愿行方面,与先生有多少相合处。故上立学佛十愿之三即曰:“昔学道家法,由之入佛密,是必有因缘,饮水当思源。愿取外道法,汇成方便海,集思而广益,唯去其执著,终希转度之,尽入于佛智。”并且本此志愿,曾辑《丹决发秘》、《上乘修养法》、《气功秘诀海》、《胎息经笺疏》、《仙道漫谈》、《仙道初蔡》、《指玄集》正续、《方便要义》等诸作,不过俱系不成熟之作品,仅为一已之方便研究而纂,固毫无著作问世之意也。今因先生既已将道佛根本论据比较抉择,故愚愿将个人三十余年来对於道家研究之所得。略抒所见如后,以补先生此《辨》之所示及者。
一、丹经及派别
《道藏》经典分三洞四辅,号称五千余卷,但其中百分之九十七、八俱系模仿佛经伪造,或粗收杂取,滥竽充数,不足以为修证之资。《灵宝毕法》、《钟吕传道集》等,皆不可信。《黄庭》虽是道家古籍,然修法不明,后世道流已不甚重视现在道家中真真讲求修证者,其主要依据之书籍,在南宗惟是《参同契》、《抱朴子》、《入药镜》、吕祖诗词、《悟真篇》、三丰《玄要篇》与《金丹真传》为主。在北宗则以伍冲所作之《天仙正理》、《丹道九篇》、《仙佛合宗》,及柳华阳之《金仙证论》、《慧命经》为主。南宗始于宋主张紫阳,特重命功,推尊同类阴阳,确与伯阳、吕祖之学为一脉。北宗始于金之王重阳,较重性功,显受佛法影响,但于同类阴阳之法则似有微辞。
陆潜虚()明人著有《方壶外史》从书(内中除《玄肤论》、《金丹就正篇》、《大旨图》、《七破论》为自著外,其余十一种皆系道家要籍之注疏),是为东派。李涵虚(清人)著《道窍谈》、《三车秘旨》、《九层炼心》,及《道德》、《黄庭》、《阴符》等注,是为西派,亦甚重要,但其内容则系南北二派之折衷学说。
又,清代乾嘉年间之闵一得先生,本为北宗龙门派之第十一传,然其学则淹有众长,不特对北宗功法多有进一步之阐扬,而且兼学佛密之咒道(其所著《古书隐楼藏书》数十种中有持世陀罗尼经,自言乃系受自元时由印入中之高们野怛婆奢,斯时僧已五百有余岁矣),不过不深入耳。故闵书在研究道家之后世学说中颇为重要。
二、仙之理趣
道家修证目的,在成神仙,仙之种类甚多,但南、北、东、西四派之所谓仙,只有人、地与天之三,并且是等级差异,而修持次地则一贯相承。依龙虎丹法而言(注一),由筑基、得药、结丹、炼已、还丹、温养、脱胎、乳哺、化形,一步接一步,丝毫不能逾越。筑基既成,则气血充溢,马阴藏相,最少可延年六十。再能得药结丹,则有三百岁以上之遐龄,是为人仙。由人仙而炼已、还丹、温养,是为地仙。此时已能飞空走雾,不饥不渴,寒暑不侵,长生不死;不过阳神未出,於刀兵水火之灾仍不能自在耳。由地仙而脱胎,以至化形,是为天仙。脱胎者,阳神已出,乳哺功成,可以来去无碍,坐在立亡,但形未化气,未臻究竟。若达化形境界,则色身已化,质碍不存,可以步日月无影(注二),入金石无碍,隐显莫测,变化无穷,方是圆满之天仙。
注一:在清净丹法与彼家丹法中,亦各有其钢领节次,与此不尽相同。
注二:闵一得曰:先师太虚翁曰:“道成遐举之际,纯是先天气凝之身,所服衣履,悉属气化,是故日中行立而无影。吾尝三遇泥丸翁(乃太虚之师,姓李,俗称李八百,以岁已八百故)以叩之。答曰:’汝犹昧夫还返之非妄。’余凝思间,蒙为一手取余巾,一手自擎戴帽,嘱余俯察,惟见巾影,巾外一无所有。余方惊异,复蒙以帽戴余头,而以余巾自戴,亦惟察见余巾,而余头影无帽”云。
三、修证方法
道家修证方法约有左列之数者。
(一)清净丹法 此法纯依一已下手调息入定,以俟阳生,日积月累,开关展窍,然后於虚空中盗夺采取,以了大事,此是北派正传。
(二)彼家丹法 入手亦是炼气通关,但方法与北宗不尽相同。关通气灵,煨炉铸剑,采药结丹等事,皆假同类之虎为之。此中又有两派不同(注)。一是有益于已无损于人;另一则是双修双成,人已两利,但以前者为较普遍。
(三)龙虎丹法 从头到尾龙虎并用,火药俱全(龙为火,虎是药),此是南宗正传。举凡筑基得药, 至炼已还丹,功法虽步步不同,但始终皆由身外之龙虎运用,修丹者只坐享其成而已。古称金鼎火符之道,以及百二十岁皆可还丹,乃是专指此法而言。清净丹法好比直流电,彼家丹法有如交流电,龙虎丹法则系集中多个电厂之电力,而归于一途者,故其见功之速,与收效之大,当然远远超过於前之二种。
此外,尚有外丹一法,中分地天两元,炉火黄白,炼贱金属为贵金属,用以接济丹财,兼作天元之预备,是为地元。以地凶炼成之黄金,铸造神室,再采日月之精华,烹煎九载,炼成神丹,功达出阳神后,饵而服之,则形化为气,与神俱妙。是为天元。
注:若算泥水丹法,则有三派。但泥水丹法有益於已,有损於人,乃正宗道家之所唾弃者,故不列入。又,百分之九十七、八(连道宗人在内),以为阴阳龙虎,人须人度,即是此事,殊知非是。
四、道密四异
道家修证之大概,上已述竟,今再就道、密两家异同一比较之。道家与密宗,外表上最有相似之点,厥为即生即身成就之思想。但密宗许有中阴、后生之成就,而在道家之南宗,则有几乎完全不容许者,此是身执见兼断见。
道家化形说,所谓聚则成形,散则成气,形神俱妙等,开展密宗之光蕴身颇有相似之处。但其修证方法,除天元大药而外,尚有金光化形与玄珠化形之说。前属北派法,后为南派法,皆南非至已出阳神之后,始可为之,此与密宗有别者。
彼家丹法之煨炉铸剑,专修降持提固,外貌上与密法几乎完全一致,但无散法,并且本尊身不同,脉轮不同,目的不同,菩提心与中观见更无论矣,先生所破,愚亦无可为道家辩护也
道家一已修持,只是依气入定之一诀,并且止多观少,定多慧少,此为无可讳言者。其积阳生药,虽可云是明点,然在密宗四种明点中,只可算物质明点及风明点之微细者也,不可直指为智慧明点。初通任督,后开黄道,虽可说是脉轮,於先生所谓中点各条件,亦殊大异。但彼俱是依气修定,虚极静笃之后,自然呈现,亦非先有一定之观修。
道家授受既慎且秘,甚至数世一传,故承系统极为隐晦不明。修证成功之后,究竟事业若何,岿结如何,亦始终无明确可靠之指示或记载。
五、结论
总之道家各种修证方法,虽有部分与密乘有相似之处,然亦仅相似而已,决不能等量齐观也,其详已见先生《辨》中。不过於强健色身,确有作用;尤其龙虎丹法,即其初步筑基之功,真能祛病医老,返魂续命。盖人身由父精母血构成,既衰论补,不特矿植无灵;即知用虎而龙,亦仅有母无父,只能补足一体之半,不能接续完全之命,此理甚明。然试问目前道流浅行者无论矣,即一般所谓巨子宿学,若非曾经明眼人指破阴阳门户(注),虽将丹书横流倒啃,亦不知真阴真阳究为何事何物也,保况丹经皆是比喻象言,迷离恍惚,事理纵已得悉,功惟待师授。故云:“饶君智慧过颜闵,不遇真师莫强猜;只缘丹经无口诀,教君何处结灵胎。”
愚意学习密乘气功之年龄已过,禀赋不强者,若知龙虎筑基之法,大有补益,此是道家之特长。不过以佛密之精蕴处衡之,则终是有为技俩,世间胜法。更若停滞於长生,迷昧於解脱,则傅大士所云:“饶经八万劫,终是落空亡。”其此之谓欤。
注:按,龙为火、为童男;虎为药、为童女。此是丹家实事,过去书上从无人敢明言者。凡知此者,是为已开阴阳之门,必是曾遇道家明人之指示者,依此而读正宗丹书,方有入门处,非易事也。愚今斗胆於此笔泄,亦效先生之发大心,欲人人有成耳,阅者审之,更祈道宗护法谅之。
忠县 张义尚 谨序
一九五七年古九九月廿五日
古序大部分介绍道家流派与重要修法,甚为扼要,为一般道家丹书所少见,谅为读者所乐闻。至本《辨》专就中黄督脊四法,辨别异同,其直接相关之身见,亦势必论及。此外二家之教义宗派,及有系统之整个修法,皆未述及,以非本《辨》范围内事,识者谅之。
东莞刘锐之附识(见刘锐之辑之陈健民文集)
附:海印子之一封信 兄道鉴:
一代道学大师——张义尚先生于冬月初十凌晨,在忠县家中溘然鹤去,临终自以密宗“颇瓦”西升,享年九十一岁,先生此去令人不胜追忆惋叹!
吾师一生,敦敦道学七十余年,于南北中西道派、佛密白红、医术、太极金家拳法、并卜算术数,靡不精研,并尽得诸师真传实授。师平易近人,凡于求道问学者,尽依缘而授,无论长幼,总以同学相称;师于名利,淡泊如水,不求闻达,不望利养,蜗居陋室,自得道乐;师身负绝学,拳达神技、基于医道、以慈悲心渡人;师通达内典,逍遥玄宗,诗词心涌而出,虽陋桌硬椅却著作等身,心系悬丝道脉,敦嘱将正流道学发挥光大,以为终生一大希望。仙逝虽遥,化道永存矣,人或云:“不识师者众矣!”
愚学天资浅薄,于师传一、二,尚未深入领悟,师每云未有不读书之仙佛,故吾憾童子功学问差矣!近来整理师之手稿信件时,叹师学问之深,愈感少时不知诗文之害矣!
今南怀瑾先生之香港国际文教基金会,在国内推广儿童中国文化导读,旨在从小救起文化命脉,天人共赞。愚学曾就此事叩问尊师,师云:“古人云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仙佛之学亦不谬于此也!”,自小读就圣贤之书,善莫大焉,道可闻哉!童子饱读圣贤书,志在进德立业,尚可改变风水,变化因缘运气,自然我命在我不由天矣!
愚学协助香港国际文教基金会国内办事处,推广“儿童中国文化导读”,在奔忙之暇,犹望道兄,于自立场,鼎立支持!
师每云:“南宗之学、福德过三倍天子,才智胜七倍状元,尚可为矣!”,读书之道,从小做起,如佛言:“真语者,实语者、不妄语者、不异语者”乎!

安康!
愚学: 张利民 敬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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