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屯溪老街购书小记

赵安民

展读南京凤凰台饭店凤凰读书俱乐部寄赠的《开卷》杂志，经常读到写逛书店与淘书的文章，如2002年12月卷中就有三篇：杜渐《三十年前逛书店》回忆当年在香港逛书店的情景：李福眠《半年淘书选志》写在上海淘得《新编尺牍三种》《清仪阁题跋》《韬园尺牍》《吴郡西山访古记》《小蚬山人梁溪杂咏》《丙子丛编》等书的版本、内容及藏书人手泽、印鉴；方曦闽《与友人书：蒙特瑞淘书记》介绍自己在美国加州原首府蒙特瑞市旧书店淘书的经历。我由此想起在安徽黄山市屯溪老街的一次买书经历来。

2001年10月我到黄山市参加全国出版理论研讨会，会址所在的黄山大酒店离屯溪老街很近，只有大约500米路程。开会那几天，每天晚饭后只要没有会议安排，会友们休闲散步的最佳去所就是逛屯溪老街。据说屯溪老街这座山乡古镇是明朝起建的，其中有某牌坊某房子都是当年的遗物。我亲眼见过的类似山乡古镇不多，但纸上和荧屏上得来相关印象不少，走在屯溪老街上，只觉得它就是我印象中极为经典的古街，从街道的长条石板地面到典型徽派古建筑店铺，从黑漆鎏金的店招匾额、各式彩色字号旗幡到店内商品陈列，处处透溢着古风雅韵.
屯溪老街除了出售当地山乡生活特产外，更多的就是古旧书籍、字画古玩、文房四宝等文化产品。我在一家古书较多的店里买了两本大约印于清末民初的线装旧书，一本是《分类广注交际尺牍大观》，另一本是《八贤手札墨迹》（下册）。前书约合今天64开本大小，尺牍分陈述类、通知类、声明类、请求类等四类，每类之下又分政界、军警界、学界、商界、妇女界、家庭、社会等小类，以范例形式介绍各种交际尺牍的写法，并加注释；后书不见上册，下册为左宗堂、李傅相、彭刚直、曾宫保四人的信札手迹，约合今书32开本大小，字仅蝇头大小，显然缩小印刷，书的背面左下部有深透十数页的虫蚀缺痕，形如屋漏痕迹，殊为经典。我购这两本小书，目的不是收藏而为实用。因从事图书出版工作，我经常与作者有书信往来，而所在单位正好位于北京琉璃厂文化街，文房四宝工具易得，加之日常多受文化街气息的熏染，写信多用毛笔。这两种书从内容到形式皆有为我观摩借鉴之处，虽然版本、品相俱次，但却便宜而实用。我挑好这两本小书付款买下，为示纪念也为示区别，我问店铺老板，可有什么作为标志，以便让人知道这书是从屯溪老街购买？五十岁上下的老板欣然娴熟地拿出一枚印章，在我买的每书内文末页背面空白处，认真地押盖上一方鲜红篆印。当时见印没有即刻认出那三个篆字，也没好意思详问老板，只觉得这方篆印端正大方，作为纪念十分满意，忙向店主连声道谢。

会议结束回京后，得闲时偶尔取出在屯溪老街买的那两本小书，仔细端详那一方自然是属于徽派篆刻的印文，这才辨认出当为“奉受长”三字，2厘米见方的正方形印鉴，“奉受”二字上下居右，“长”字独占左边半壁江山。我的理解，“奉受”二字意同今文“买卖”，卖者奉出，买者接受，“奉受长”三字寓意买卖长久，生意绵长，对卖者和买者都能长盛不衰的美好祝愿，全部蕴涵在这短短的三个篆字之中了。这种商业文化精神的作用，或许正是屯溪老街由最初的尺形“八家栈”发展壮大，到康熙年间已成为“镇长四里”的综合性商业街，20世纪二三十年代已俨然有“沪杭大商阜风”，而今天被人誉为“活着的清明上河图”,并成为国家级历史文物保护街区的根本原因。我还从“奉受长”这三个篆字印文中读出“徽商”概念的内涵精髓与文化精神，徽商之所以成为中国传统儒商的优秀代表，我以为主要就是因为其“儒”的内涵最为浓厚。儒的核心即在“仁”之一字，仁之要义在于推己及人，所谓己欲达而达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用现代社会语言来说，就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这种精神推之商界，可以说就是己欲利而利人。“奉受长”三字正是高度概括地表达了这种精神，我以为这正是徽商精神所在，这种“奉受长”精神正是儒商成为商业最高境界的根本缘由。

当前中国所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社会，对于诚信与公平的要求日益强烈。图书市场上近来盗版现象与伪书现象之严重，急切呼唤儒商精神的回归与提高。这方“奉受长”篆印给予我们的提示，也许对于当前市场经济的发展，对于图书产业的发展，有所启示，不无裨益。


2003年2月12 日记于北京琉璃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