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腾神话与中国传统人生

“当代中国最大的危机就是信仰的危机。”在我的对面，张其成教授深深地叹了口气，“当今不少中国人都没有信仰，还有很大一部分人都‘信钱’去了。”

祖籍安徽歙县的张其成深受徽州文化影响，至今他依旧记得家乡古老建筑里那些传统的陈设——民居厅堂中多挂于中堂的画、对联或者用大副红纸写上的“天地君亲师”五个大字，尽管随着岁月的洗礼早已成了典藏的渊源，但曾经每个家里都会供奉的牌位，如今在内地已经很少见。

供奉，就表明了信仰，信仰就表明了一种寄托！

悟天：春节的传统和现在
春节之于中国人，如同圣诞之于欧美人，都是头等重要的节日。春节，顾名思义就是春天的节日——春天来临，万象更新，新一轮播种和收获季节又要开始。春节的另一名称叫过年。“年”是什么呢？是一种为人们带来坏运气的想象中的动物。“年”一来，树木凋敝，百草不生；“年”一过，万物生长，鲜花遍地。“年”如何才能过去呢？需要用鞭炮轰，于是有了燃鞭炮的习俗。但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生活节奏的加快，这一节日却渐渐失去了原有的韵味，那些严肃庄重的礼仪和浓烈醇厚的人情味就像断了根的浮萍在这个社会中漂流。

“现在，中国人一提到春节，提到八卦、易学就认为是老祖宗的东西，是封建迷信，但韩国人却能够将八卦这样的文化当作是自己国家的国旗。国旗是一个民族精神的最高象征，国旗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图腾，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张其成很强调地说，“为什么我们的节日越来越无趣，越来越乏味，就是再吃几顿好的，再买几件新衣服也找不到过去过节喜到心窝的感觉了？不是因为日子越来越好了，也不是因为大家的生活品位提高了，而是因为当我们把所有节日仪式都简化了以后，我们越来越搞不明白为什么要过这个节，也就是说我们国人的信仰正濒临危机，而对于节日仪式的尊崇就是信仰的一种外在体现。”

释天：信仰的图腾
在人类轴心期时代，只有一本书是由符号系统与文字系统共同构成的；在中国文化历史上，只有一本书是为儒家和道家共同尊奉的；在中国科学文化发展进程中，也只有一本书对人文和科学都产生过重大影响，那就是《周易》。《周易》中将“乾卦”列为第一卦，“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中的“乾”就是天的意思。天是最根本的，万事万物是由它而始，所以它统领了天道。没有天，就没有人类，没有生命。

“天在古代分三大类：第一类是自然的天，也就是客观存在的天；第二个天是指神灵的天；第三个天是指道理的天。”张其成说，“中国人的伟大在于人们没有纯粹神灵的崇拜，没有一神教。”

乾卦画三横幅代表“天”，坤卦画六短横代表“地”，这两个符号也就代表了天与地，人们祭拜这两个符号也就是祭拜了天与地，这应该算是中国最早的图腾了。这种图腾也影响到整个中华民族的心理结构和民族的精神信仰。自荀子之后，人们就把“天地君亲师”这五个字排出来，一直到现在在台湾地区还有“天地君亲师”的祭拜。

然而并非仅仅是对天，对地也同样如此。《周易》里讲“河出图，洛出书”，说的就是有一天，黄河里面出现了一匹非常大的马——龙马，它的背上背了一张图，这张图后来就叫“河图”；在洛水处，有一天出了一只非常神灵的乌龟——灵龟，它的背上也浮现出了一张图，这张图即使“洛书”。后来伏羲氏从这两张图上得到启示，做了“八卦”，于是就成了中华民族的第一图腾。

喻天：是蛇？还是龙？
关于人类的始祖，西方有亚当、夏娃，中国有伏羲、女娲。在这两则神话中，都有一种重要的不可忽略的东西——蛇。夏娃在蛇的诱惑下与亚当吞食了智慧之果，由此便永远失去了乐园。而中国的伏羲、女娲则更直接为人首蛇身。“实际上，蛇文化几乎是全世界的初始文化，但惟独在中国形成了龙文化，为什么？”张其成先生先是问我，转而又自问自答说，“这实际上代表了一种文化取向。蛇与神性的结合，便是未来之龙。它强调并利用蛇的神性，而淡化蛇的魔性。”

从此，深化开始变味，开始历史化，女娲从“一日七十变”的神，变为“作笙，笙，生也”的艺术家和“置婚姻”的红娘，伏羲也从鼓着大肚子的雷神变为“作瑟，制嫁娶”的创造者，原始的粗野火爆而又阴郁的生命力被淡化在彬彬有礼的、节制的“关关雎鸠”之中。

荣格说：“每一种原始意象，都包含一种人类的心理和命运……它使个人的命运成为人类的命运。”中国古代图腾的这种微妙而精致的转换表现了华夏民族在遗传学纽带上的偷梁换柱。如果说龙图腾意味着文明，蛇图腾意味着原始，那么随着龙文化的迅速完形，人们失去了乐园，那空灵的蛇环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更令人晕眩的龙图腾，而炼丹术则是人类对远古蛇文化精神的模仿与再造，追求阴阳之完形，追求不死之药，如同女娲炼五彩石补天，追求完美。

当我们最后回到“礼?节”这个主题时，张其成说，天地君亲师之礼最早见于《荀子》，其主要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而如果我么每个人都能用国学修心，不断地体会“天人合一”的境界，也就是“和谐”的根本了。

在人类最辉煌的时刻，一个坐在菩提树下仰望星空的王子（释迦牟尼），一个人在水池边对世上的一切现象冥思苦想的先驱（伏羲），一个受难者（文王），一个避世者（老子），一个传道者（孔子），所有人类精神的彻悟都在那一瞬间完成，如同群星闪烁，照亮了我们的夜行之路。而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连接上过去和现在，架起一座传统和现在之间的桥，重铸一个金色的春节！